福之祸所倚,我自小就相信这点。那会的理解是,当你期待一个好的结果时,必须先预想一个差的结果,好的结果都是隐藏在坏的期待中的。我不记得,那会我几岁。
小时候,每次放学回家路上,都无数次默念,“家里没人、家里没开门、家里没人”,因为只有这样简单的祈祷着,才会在拐进家里的小巷子时惊喜的发现——家门开着。这在我年幼的心中简直就是一种神奇的魔法。
当然,魔法也不是百分百的灵验,尤其是在自己默念多遍,却依然转头看到禁闭的家门,心中十分失望。坐在门家的小石墩上,透过安静的巷子,巴望着巷口。邻居家的奶奶看到了,会好心得叫我去她家玩一下,但是我从来不去。我觉得我家的老房子全是向阳的,是明亮干净的,而邻居奶奶的房子是背阳的,阴暗而潮湿,还有一股我讨厌的古老气味。我很排斥跨过邻居家的大门,这种心态在邻居奶奶去世了、家人搬家、将老房子出租了都一直持续着。我也从不允许我家的猫猫狗狗跨过那个门槛,否则,我将无法召唤它们。因此,每次我都宁愿坐在自家门口,要不就看天上的云彩,要不就端详这条短短的巷子路。
那是天上的云彩真是漂亮,时不时就会看到映红天的火烧云,即使没有这般盛会,晴空万里的画布上,每朵云彩也都自成一形,有的像龙,有的像鸽子,还有的像常吃的拐棍糖,简直就是一幅连绵不绝的画面。那会儿,看着天空,就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是静止的,而云彩是向一个方向移动的。刻意叫自己仰头瞪着一片天空,身子保持纹丝不动,记住眼前云彩的位置,然后屏住呼吸,同时闭上眼睛,只听得到自己轻轻的呼吸和时间经过的声音,等到好奇心实在抑制不住了,就缓缓睁开眼睛,将眼前的和刚刚记住的画面对比一番,哈哈,原来全部向右移动了。要是保持不动、两眼紧紧盯着某朵云彩,就感觉自己动了,就向飞起来一样。当然,那会儿还不明白什么叫相对静止、什么叫参照物。
头仰累了,就双手抱住膝盖,脑袋耷拉下来,休息休息。可眼睛不闲着,视线正好落在这条坑坑洼洼的巷子路上。{家乡话中巷子不叫巷子,俗称“江(音)俄”,指狭窄的两面有障碍物的小路,包括这个空间和路面。}
这条巷子历史久远,比我大好几轮吧,因为我的爷爷奶奶一直就住在这里,自我有记忆起就没怎么变过。最初这是一条坎坷的土路,在我还走不顺溜的时候,父母常把我放在家门厅的席子上玩耍。那会儿,就正对着这个我从未走出的土巷子。后来,阳光耀眼的初冬里,奶奶背靠着墙,搬个小板凳,拿个针线框,阳光正好暖洋洋得洒在她身上,这是她在我记忆中最清晰的一个影像。不久后,她就去世了,那年,我八岁。就在这条巷子里,摆了几桌丧事的饭席。在葬礼上,姑姑问长辈我们这些孩子该穿什么,长辈说“小孩子兴花花孝”,我们就没有和大人一样全身白。那以后没多久,爷爷也走了,我很伤心得流下眼泪,爷爷是个大好人。两人都最后一次从这条巷子上走出去,却再也不回来,最终长眠在城外的某个田地里。
土巷子一到雨天就满是泥泞,家人不得不摆了两行青砖来方便出行。依照大人步伐设置的间距对于儿时个子小小的我来说有些困难,每一步都要加上一个前跃的动作。差不多要经过二十多“大步”的艰难跋涉,我终于到达柏油路上。不过最后还要跨过最大的一个跨度,现在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到最后的那个距离那么大。不过这个问题将再也无法验证,因为后来,家里条件稍微好点,妈妈整修了那条路。修缮的工程很浩大,妈妈自己一个人干了半个月才算完成:先用铲子将路面的碎石铲除,用土铺平;再用从老房子找来的青砖一块一块码齐码平,再以沙土将砖缝填满,最后用个破盆子和水泥,铺上厚厚的一层水泥,仔细找平,还要做出下水道的斜度,这在我儿时的眼中,是一项伟大的事件。从此,巷子干净许多,再也不会一起风就往眼里进沙子,也不会一到雨天就不敢出门。道路,宽敞许多。
原来的土路在下雨时,每个雨点打下来都能将地面砸个小坑,声音抑扬顿挫,水洼上面形成一层白色的泡沫样的东西,还有好多蚯蚓出来透气,随便拿根冰糕棍到土里一把差就有好几只,也有不幸的会一分为二,不过起码它们不会因此丢了性命;而磨成了水泥路的雨天,声响总是特别大,雨点直落落得砸到水泥地面上,啪的一声四散溅开,所有的雨点都砸下来,地面上顿时炸开了花,确实很壮观,水泥地面也因此而冲刷得异常干净。但是偶然我也会想,是不是蚯蚓会从水泥地面上自己钻出来那?因为我拿多结实的冰糕棍都撬不开这地面了。
不过这水泥路面并没有想象的结实,没经过几场雨和大太阳的时间,就出现了眼中的裂缝和碎洞,妈妈接着又补过好多次,高地不平,颜色不一,好像伤疤。我反倒开始怀念原始的土路,
“叮铃铃!”我从自己的沉思中抬起头,妈妈骑着自行车带着妹妹熟练得拐进巷子,来到我的面前。塑料袋里,还装了一只从地里捉来的刺猬,这是妈妈给我们捉的第三只刺猬。